世界贸易组织（WTO）2026年9月发布的《2026年世界贸易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指出，多边贸易体制正遭遇战后80多年来最为严峻的历史挑战。最惠国待遇原则适用范围明显收窄，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措施覆盖全球近11%的进口总量，创近15年新高。报告的情景模拟表明，若强化多边框架，到2050年全球GDP将较基准情景提高2.9%、出口增长17.9%；而“地缘碎片化世界”和“自由贸易协定世界”情景则将使全球GDP较基准情景分别下降5.1%和6.9%，出口分别下降18.6%和26.9%。本文在分析全球贸易面临的结构性挑战基础上，系统阐述中国作为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多边贸易体制坚定维护者的建设性作用，并从规则现代化、区域合作、争端解决机制修复和包容性发展四个维度提出坚持多边贸易体制、促进世界经济共同繁荣的策略建议。
一、当前全球贸易格局的变化、问题和挑战
（一）全球贸易格局的结构性变化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经济全球化在曲折中继续前行。过去80年间，多边贸易体系持续降低贸易壁垒，推动全球贸易规模扩大近50倍，促进形成了更加开放、一体化和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经济。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基础的贸易合作促进了经济增长，帮助缩小发展中经济体与发达经济体之间的收入差距，并为维护成员之间的和平发挥了积极作用。
然而，这一体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报告》明确指出，当前多边贸易体制面临地缘政治摩擦、产业政策回潮以及贸易碎片化加剧等多重问题，正遭遇战后80多年来最为严峻的历史挑战。
（二）多边贸易规则面临严重挑战
《报告》披露的核心数据令人警醒。世界贸易组织（WTO）最惠国待遇原则一直以来都是促进全球贸易稳定的重要基石。但是，数据显示，目前全球仅有约72%的货物贸易仍在最惠国待遇框架下开展，这一比例较两年前的约80%出现了极不寻常的明显下滑。与规则效力弱化同步出现的，是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措施的激增。近阶段，各类新增关税及显性、隐性贸易限制措施已覆盖全球近11%的进口总量，创下近15年来的历史新高。
规则侵蚀的后果是严重的。《报告》警告称，如果各国任由多边规则被继续剥蚀，全球经济退回到阵营对抗、供应链割裂和单边惩罚的碎片化状态，到2050年，全球生产总值最多可能遭受高达10%的永久性损失，全球出口规模也将缩减近五分之一。这不仅意味着数万亿美元财富蒸发，更将严重损害广大发展中经济体消除贫困与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能力。
（三）贸易合作受挫的多重驱动因素
《报告》深入分析了全球贸易合作难度急剧上升的深层原因。首先，经济力量格局经历深刻重塑。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在过去数十年快速崛起，彻底改变了国际贸易的权力结构与利益版图，传统的由少数发达国家主导的规则制定模式已难以为继，各方对权利与责任重新平衡的诉求日益迫切。
其次，政府干预与产业政策全面回潮。出于对供应链安全、关键技术自主以及就业保障的焦虑，各国政府对经济的直接干预急剧增加，巨额产业补贴与本土化要求泛滥，使得关乎“公平竞争环境”的争议成为当前WTO面临的最棘手难题之一。
再次，贸易形态发生数字化、绿色化转变。数字贸易、跨国数据流动、全球价值链的深度重构以及绿色能源转型正在重塑跨境贸易的形态，既有的传统货物与服务贸易规则严重滞后于新技术和新业态的发展需求，规则空白导致贸易摩擦频发。
最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传导共振。地缘政治考量正日益主导各国的经济决策，“泛安全化”倾向显著。国家安全概念的无界延伸导致原本属于纯经济领域的贸易往来不断被政治化，极大地削弱了成员经济体之间的互信基础。
二、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的主要作用
面对多边贸易体制的严峻挑战，中国作为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和多边贸易体制的坚定维护者，正在从规则遵守者、改革推动者、公共产品提供者和开放合作实践者四个维度发挥日益重要的建设性作用。
（一）全球贸易的稳定器和增长引擎
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据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中国外贸进出口达45.47万亿元，同比增长3.8%，创历史新高，连续9年保持增长，继续保持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地位。其中，高技术产品出口5.25万亿元，增长13.2%，“新三样”和风力发电机组等绿色产品出口分别增长27.1%和48.7%，自主品牌产品出口增长12.9%。在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单边主义抬头、国际经贸秩序遭遇冲击的复杂环境下，中国外贸展现出强大韧性和活力。
中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合作尤为突出。2026年上半年，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货物进出口总额达12.97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4.8%，占中国外贸总值比重升至50.9%。拉长周期观察，2021年至2024年，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货物贸易从2.7万亿美元增至3.1万亿美元，年均增速4.7%，在全球贸易疲软背景下保持稳健增长态势。2026年上半年，中国已对63个国家实施零关税政策，自15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进口实现了增长，这种“多点开花”的市场格局本身就是一种抵御外部风险的战略布局。
（二）多边贸易体制的坚定维护者
中国是多边贸易体制的坚定维护者和积极贡献者。2026年2月，中国向世贸组织提交《中国关于当前形势下世贸组织改革的立场文件》，这是世贸组织改革进程启动以来中国向世界贸易组织（WTO）提交的第一份全面系统阐述改革立场的政策文件。立场文件强调，世界贸易组织（WTO）是多边主义的重要支柱和全球经济治理的重要舞台，30年来为经济全球化提供了开放、非歧视、稳定、可预见的制度保障；尽管贸易紧张局势加剧、不确定性前所未有，WTO规则与机制仍是抵御贸易动荡的重要屏障。
在改革具体议题上，中国主张在尊重协商一致原则的前提下进行灵活决策，设定平衡、包容的标准条件，推动灵活的诸边倡议，解决成员决策难导致规则制定难的问题。在发展议题上，中国建议在不改变发展中成员自我认定做法的前提下，以更精准、有效的方式实施特殊和差别待遇条款，鼓励发展中成员把握数字转型、绿色转型和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和贸易发展机遇。在争端解决机制改革上，中国主张恢复一个所有成员均可使用、完整和运转良好的争端解决机制。
笔者认为，长期以来，中国在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中始终坚持真正的多边主义，以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为核心导向，将明确决策机制、发展与公平置于改革议题的优先位置，并对当前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提出务实方案。中国立场代表的是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声音、广大支持维护多边主义的成员的声音，以及广大共同面对经济发展新前景的成员的声音。
（三）全球公共产品的积极提供者
中国先后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四大全球性倡议，构成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系统行动框架。这些倡议从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个维度回应了人类共同诉求，为消弭“四大赤字”（和平赤字、发展赤字、安全赤字、治理赤字）贡献了中国智慧，得到国际社会的积极响应。
在区域经济合作层面，中国积极构建面向全球的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落地，纳入了数字经济、绿色经济、供应链、标准合作等新兴规则。中国高质量实施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积极推进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和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深化国内改革，释放制度型开放红利。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与38个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签署经认证的经营者（AEO）互认协议，贸易便利化水平持续提升，推动区域贸易从“商品流动”向“规则相融”升级。
在多边数字贸易规则制定方面，中国也发挥了引领作用。2026年3月，在世界贸易组织（WTO）第14届部长级会议期间，宣布达成《电子商务协定》临时实施安排，为首套全球性数字贸易规则落地实施按下“加速键”。该协定涵盖数字便利、数字开放、数字信任、数字包容四大支柱，既纳入了电子交易框架、电子认证和签名、无纸贸易等数字贸易主要规则，也在建立电子传输免征关税长效机制、便利电子支付等规则上实现突破。
（四）开放合作的实践者
中国坚持进出口双向平衡开放。2026年上半年，中国进口增速达22.1%，高于出口增速8.7个百分点，机电产品进口增长28%，其中电子元件进口增长45.6%。中国连续17年成为全球第二大进口市场，为各国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间和合作机遇。中国拥有全球产业门类最齐全、产业链最完整的工业体系，能紧跟国际市场需求变化持续提供高质量供给。
在国际合作平台层面，中国积极推动金砖合作。金砖国家要顺应国际关系民主化大势，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支持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中国提出建设金砖国家特殊经济区伙伴关系、设立智能门户、建立金砖国家数字产业云平台等一系列务实合作举措，致力于帮助全球南方国家提升能力、平等受益。
三、坚持多边贸易体制，促进全球共同繁荣的策略
基于《2026年世界贸易报告》揭示的严峻形势和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建设性角色，本文从以下四个维度提出坚持多边贸易体制、促进世界经济共同繁荣的策略建议。
（一）推动多边贸易规则现代化，适应全球经济新格局
《报告》指出，维护多边贸易体系的既有成果，并不意味着维持现状。相反，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需要推动以规则为基础的贸易合作，适应一个更加一体化、多极化和多样化的全球经济，同时继续维护开放性、可预见性和公平性等支撑多边贸易体系发展的基本原则。
第一，把握数字贸易规则制定的历史机遇。数字贸易正在重塑跨境贸易形态，但既有的传统货物与服务贸易规则严重滞后于新技术和新业态的发展需求。世界贸易组织（WTO）《电子商务协定》临时实施安排的达成标志着多边数字贸易制度化建设取得关键进展，各方应在此基础上加快推动协定正式纳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法律框架。中国可继续发挥在数字贸易领域的实践优势，推动建立兼顾发达成员和发展中成员利益的数字贸易规则体系，特别是在数据跨境流动、电子传输免征关税、人工智能治理等关键议题上凝聚共识。
第二，推进绿色贸易标准协调。绿色能源转型正在深刻改变国际贸易格局，但缺乏统一国际标准导致绿色贸易壁垒风险上升。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应加快推动绿色贸易标准统一，避免单边碳边境调节机制对发展中国家出口造成不合理限制，确保绿色转型与贸易开放相互促进。
第三，更新补贴与产业政策规则。产业政策全面回潮已成为当前世界贸易组织（WTO）面临的最棘手难题之一。中国在立场文件中明确，在公平竞争议题上，支持讨论对国际贸易产生扭曲效果的政府措施，主张通过提升透明度增强成员互信，并强调必须充分考虑保持实现发展政策目标所需的灵活性，尊重各成员不同的经济体制和发展阶段。本文建议，各方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讨更新《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开展产业政策对话，在回应公平竞争关切的同时，为发展中成员保留必要的政策空间。这样既回应了公平竞争关切，也兼顾了发展需要，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
（二）深化区域与多边合作，构建开放包容的贸易网络
第一，发挥区域贸易协定的关键支撑作用。《报告》情景模拟表明，在“自由贸易协定世界”情景下，全球GDP将较基准情景下降6.9%，说明以自贸协定网络完全取代多边合作将付出高昂的经济代价，区域贸易安排应成为多边贸易体制的补充而非替代。中国应继续高质量实施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推动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成果落地，积极推进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和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进程，以区域合作实践为多边规则创新提供试验田。
第二，加强共建“一带一路”与多边贸易体制的协同。“一带一路”倡议坚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为全球南方国家补齐发展短板、嵌入全球价值链提供了系统性解决方案。目前已有150多个国家、30多个国际组织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落地合作项目超4000个，拉动投资规模近1万亿美元。中国应进一步推动“一带一路”与世界贸易组织（WTO）规则体系的对接与兼容，使区域合作成果更好地融入多边框架，避免形成排他性的平行体系。
第三，推动金砖合作与多边治理的互动。金砖国家应做改革完善全球治理的先锋，支持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中国可依托金砖合作机制，加强与其他新兴经济体在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议题上的立场协调，形成推动多边体制改革的集体力量。
（三）推动争端解决机制修复，恢复多边规则的权威性
世界贸易组织（WTO）争端解决机制是其有效运转，维护多边贸易规则权威性的关键保障。然而，上诉机构停摆已持续多年，严重削弱了WTO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相关性。报告呼吁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必须展现出政治勇气，尽快在争端解决机制修复等关键议题上达成妥协。
第一，推动恢复完整的上诉机构。中国主张争端解决机制改革应以恢复对所有成员开放、全面且运作良好的世界贸易组织（WTO）争端解决机制为目标，为稳定性和可预见性提供支撑，并为解决争端提供以规则为基础的手段。各方可进一步围绕缩小可上诉裁决范围、明确裁判者角色、改进中期审议阶段等具体安排展开磋商，争取早日恢复上诉机构正常运转。
第二，发挥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的过渡作用。在争端解决机制全面修复之前，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作为当前维系争端解决体系的重要替代机制应继续发挥作用。中国可与其他支持多边主义的成员一道，扩大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参与范围，增强其代表性和权威性。
第三，强化争端解决机制的发展维度。争端解决机制改革应充分考虑发展中成员的实际情况和能力限制，在程序安排、法律援助和能力建设等方面提供必要支持，确保所有成员都能平等利用这一机制。
（四）坚持包容性发展，缩小南北差距
《报告》明确指出，多边规则的有效复兴对于缩小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南北差距至关重要，只有在统一、透明、可预测的全球规则保障下，中小经济体才能避免在单边强权贸易谈判中处于绝对劣势，从而公平地分享全球开放与技术进步的红利。
第一，将发展置于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议程的中心位置。中国在改革立场文件中强调，WTO改革应以强化多边贸易治理为目标，将发展置于改革议程的中心位置，既要解决长期未决议题，又要探索制定面向未来的新规则。特殊与差别待遇条款应以更精准、有效的方式落实，更好促进发展中成员全面融入多边贸易体制。
第二，加大对最不发达国家的支持力度。报告情景模拟显示，在强化多边框架情景下，最不发达国家的获益尤为明显，其GDP预计增长7.7%；高收入经济体也将获得显著的绝对收益，其GDP预计增加约1.7万亿美元（按2023年美元计算）。这表明深化多边合作的红利具有广泛普惠性。国际社会应通过促贸援助、能力建设和技术转移等多种方式，帮助最不发达国家提升参与多边贸易体制的能力。
第三，推动数字经济和绿色转型的包容性发展。数字转型、绿色转型及人工智能应用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跨越式发展的历史机遇。中国在改革立场文件中鼓励发展中成员把握这些时代机遇，提出扩大上述领域贸易需要制定相关国际规则以优化贸易环境。国际社会应确保数字鸿沟和绿色技术差距不会进一步扩大南北发展差距。
《2026年世界贸易报告》以翔实的数据和严谨的模型向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多边贸易体制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笔者认为，未来各方在“强化合作”与“任由分歧”之间的抉择，将直接决定未来数十年全球经济的繁荣与衰退。中国始终是多边贸易体制的坚定维护者和积极贡献者。国际社会应展现政治勇气，尽快在争端解决机制修复、电子商务与数字经济规则制定、绿色贸易标准统一以及补贴政策透明化等关键议题上达成妥协，共同推动多边贸易体制迈向现代化。唯有重拾合作初心，坚持多边主义，才能实现世界经济的共同繁荣，让全球化的红利惠及每一个国家、每一个人。（作者：林学军，暨南大学教授；邝芷彦，广州华商学院数字经贸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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