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宏网讯 暮春时节,桂北山区的草茵褪去稚嫩,山峦披上深黛。清风如薄纱漫卷,携来缕缕花香。2025年4月2日,广西桂林市全州县东山瑶族乡斜水村后山,一方新耸的花岗岩墓碑在微风中交织着生命的刚烈与温柔——文庄烈士夫人唐六仔之墓历经四十九载风雨,终以庄重姿态重现在世人面前。
一
墓碑上镌刻的鎏金文字穿越时空,将一段跨越世纪的红色守望娓娓道来:“贞女唐六仔系先烈文庄之妻,生于1904年,殁于1976年……1927年农历八月与文庄成婚,婚后无子。文庄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活动家,烈士……1927年秋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于湖南祁阳,年仅二十九岁。文庄牺牲后,唐六仔终身未嫁,坚守贞洁四十九年……”
文庄烈士夫人唐六仔墓碑。盘福妹 摄
文庄烈士夫人唐六仔遗像。
文庄1898年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广西桂林市全州县东山瑶族乡斜水村。他深受马克思列宁主义影响,自1923年开始探寻革命真理。文庄在中山大学学习时是校内中共地下组织的一名活跃分子。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文庄于同年6月29日被中山大学以“有证据的共青团分子”为由开除出校,后转入地下活动。
文庄烈士墓碑。卿华 摄
1927年,中共中央“八七”会议决定发动秋收起义。9月底,文庄与灌阳县的蒋赤魂,全州县的唐崇悫、滕东垣,还有湖南省双牌县的张南雄等5名地下党人受中共湘桂边区特委派遣前往湖南省祁阳县参加武装起义和从事军运工作,并对盘踞在阳明山区的唐淼、唐峨两股“绿林”武装进行教育改造,动员其参加革命。
临出发前,文庄奉父母之命迎娶时年23岁、三里外五里坪村的唐六仔。唐六仔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求婚者踏破了家里的门槛,嫁给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文庄,唐六仔心满意足。
桂北的10月已经有了些许寒意。夜已深,新房里依然摇曳着煤油灯橘色光晕,将房屋的轮廓揉成深浅不一的褶皱。半夜里,已经睡醒一觉的唐六仔睡眼蒙眬中,但见灯光下梳着大背头的文庄披着外衣仍在奋笔疾书,笔尖沙沙的书写声犹如出征的号角。
“文庄,你还不睡吗?这是我们结婚的第六个晚上了,你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也不跟我讲话,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你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娶我?!”平日里温顺的唐六仔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文庄揉了揉困倦的双眼说道:“六仔,你是个好姑娘,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可我的工作是很危险的,我不想连累你。天一亮我就要起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他的眼里满是愧疚:“如果我回不来你就不要等我了,再寻个好人家吧。”
看着丈夫坚定而诚恳的眼神,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唐六仔脸颊滑落,犹如烈火般灼烧着。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文庄你安心出去吧,我知道你的事业很重要,家里就交给我。”说罢,唐六仔起身披衣,默默地为丈夫收拾行李。
屋外夜空清澈澄净,屋内昏暗的灯光将夫妻俩的影子越拉越长。
第二天曙光破晓之际,文庄化装成生意人,再次离家踏上了充满荆棘坎坷的革命道路。
站在村口通往湖南永州的山路上,望着丈夫身背油纸伞,在两个挑夫(一个挑着行李,一个挑着银元——那是党的革命活动经费)的陪伴下渐行渐远,唐六仔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她低语呢喃:“文庄你要保重!我在家等着你……”
可有谁知道,这一别,夫妻二人竟从此阴阳两隔。
10月中旬,文庄一行五人先后到达湖南省祁阳县城,他们参加了由刘东轩主持的全体党员大会。大家听取了文庄所作的《当前政治和军事形势》的报告,讨论了按照党中央的指示,策动唐淼、唐峨两股土匪举行起义的步骤,决定了起义的细节、日期和负责人。
由于全州县的司法官唐宋卿告密,文庄等人被捕入狱。敌人对文庄他们进行严刑逼供,但他们坚贞不屈、矢志不渝,严守了党的机密,保护了党的组织。10月22日、24日,文庄等五人先后慷慨就义。
唐六仔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已是三天后。此前,她日夜倚着房门盼君归,如今梦醒花落尽,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终究是断了。
二
当反动派的枪声在祁阳县城外响起,文庄29岁的生命化作湘江畔永恒的星辰,而数百里之外的瑶寨里,一个女子用半个世纪的坚守,谱写了中国革命史上一段动人的爱情绝唱。
文庄刚牺牲那段时间,唐六仔整日以泪洗面,魂不守舍。婆家人和娘家人不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就守寡,都劝她改嫁。
“我生是文家人,死是文家鬼。文庄为革命而死,我要替他尽孝。我不嫁!我决不改嫁……”唐六仔坚毅的态度令人动容。
转眼到了1934年秋,唐六仔与文庄结婚时贴在新房窗户上的“囍”字虽然早已经褪色,但是唐六仔依然舍不得撕下来,她说看到这个字就像看到了文庄。
在白色恐怖最猖獗的岁月里,唐六仔将丈夫的革命理想深埋心底。1934年9月初,当红六军团先遣部队突破斜水村附近的清水关时,唐六仔热情地把红军迎进丈夫生前居住的老宅,组织瑶乡姐妹彻夜赶制军鞋,用山泉水为伤员清洗伤口。月光下,她看着甜睡的红军战士,轻抚窗棂上褪色的“囍”字,仿佛看见文庄在苏维埃旗帜下含笑颔首。
唐六仔深知红军才是人民的队伍、人民的希望,她为丈夫感到光荣和自豪。
唐六仔自编了一首歌颂红军的山歌:“扛起刀枪当红军,眼也亮来心也明;穷人是我亲兄弟,富豪是我对头人。反动官兵真可恶,专帮土豪搞剥削……有了红军帮一把,当家做主有良田。”
直到1976年冬去世,49年间,唐六仔守身如玉,再未改嫁。由于丈夫过早离世、无儿无女、孤苦伶仃,让她心力交瘁,晚年时她哭瞎了双眼,佝偻着背。唐六仔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给文庄留下后人。
“哪个晓得他走得这么早?早晓得这样,当时就是压迫他我也要为他留下一点血脉。”这是唐六仔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平常唐六仔慈爱善良,乐于助人,公道正派,仗义执言,深受爱戴,声名远播。
三
“生是文家人,死是文家鬼”的誓言,在四十九载春秋里淬炼成信仰的丰碑。唐六仔守着丈夫留下的马列著作度过漫漫长夜,将文庄的革命书信缝进贴身衣襟。唐六仔去世前一年,当全州县有关部门送来烈士抚恤金时,这位裹着小脚的老人颤巍巍谢绝了,反而捧出几块银元:“这些是我跟文庄结婚时他父母亲送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用,就当是文庄这些年来交的党费吧。”
由于没有直系血亲,唐六仔的墓地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无人问津。她用半个世纪风雨守候的承诺,换来的纪念却迟到了半个世纪。好在这份纪念虽然迟到了但却并未缺席,如今她的墓碑与村口丈夫的墓碑遥相呼应,熠熠生辉。清明时节的斜水村,细雨浸润着新立的唐六仔墓碑。前来祭扫的人群中,既有80多岁的老党员,也有刚入伍的新战士,还有在校学生。他们深切缅怀唐六仔这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
清明节前夕,武警灌阳中队官兵和灌阳县文市镇玉溪村委干部给文庄烈士扫墓。卿华 摄
湘江水日夜奔流,冲不淡血色记忆;越城岭松涛阵阵,诉说着赤子衷肠。在这片浸透先烈热血的土地上,唐六仔与文庄的故事早已超越个人情爱,升华为中国共产党人与人民群众血肉相连的生动见证。他们的精神如同瑶山深处经年不熄的火塘,永远温暖着后来者的征程。(图文 东山瑶族乡党委 文雁 李嘉俐 盘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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